虎扑硬核新专栏足球城记:建在废墟上的贝尔格莱德连足球都写满冲突

一座城,一段故事,不同球队,述尽情仇。作为世界第一运动,足球与人文密不可分,历史与时光的绵延,地理塑造的纠葛,让绿茵世界沉淀出更多的韵味。足球是美丽的童话与史诗,它的内涵从来不局限于竞技本身,在这个系列中,笔者将以人文地理和历史的视角去讲述与足球有关的故事,愿让大家对这项运动拥有另一面的理解。

俄乌冲突爆发至今,整个西方世界从各个层面对俄罗斯进行着“制裁”,足球也无法“幸免于难”。阿布与切尔西的遭遇,引发了整个足球界的热议,人们最为关注的一点,是英国对投资者的“双重标准”。不同的人与国家总会拥有各自的立场,立场存在的地方就会诞生“双标”,这是始终无法避免的事情。

只不过,当双标的“制裁”超过一个限度,舆论的反响就会泛起涟漪。欧洲足坛对俄罗斯进行打击之时,便有很多球迷提起中东和前南斯拉夫的例子。对于战争和硝烟,如今的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的经历颇具代表性。这里的足球有过辉煌,也经历挣扎,一如这座城市的历史,穿越尘埃的洗礼,在岁月中沉淀着沧桑。

提到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中国人很容易联想起23年前的黑暗往事——1999年3月24日,时任北约秘书长在布鲁塞尔宣布对南斯拉夫联盟发动代号为“盟军”的空袭行动,轰炸持续了78天,当地时间5月7日,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遭到袭击,造成3名记者遇难、20多位外交人员受伤。这是新中国建国后悲伤的一页,也是贝尔格莱德的痛苦过往。

作为巴尔干半岛的重要城市,贝尔格莱德有着悠久的历史,由于地处欧洲通往近东、亚洲和非洲的中心地带,这里历来是列强争夺之地。早在7000年前,温查文明在贝尔格莱德出现,公元纪年前后,凯尔特人和罗马帝国分别征服过这里。后来罗马分裂,贝尔格莱德成为东罗马的一部分,也正是在这个时期,东正教在贝尔格莱德生根发芽。

在斯拉夫人约630年左右到达之前,贝尔格莱德地区曾先后被匈奴人、萨尔马提亚人、东哥特人和阿瓦尔人征服,而斯拉夫语中的贝尔格莱德(Beligrad)直到878年的第一保加利亚帝国统治时期才第一次被提及。此后的四个世纪,贝尔格莱德一直处于匈牙利王国、拜占庭帝国和第一保加利亚帝国的纷争之地,直到1284年归属于塞尔维亚帝国中的斯雷姆王国。

14世纪晚期,塞尔维亚帝国在战争落败后走向解体,贝尔格莱德成为帝国北部残余部分的首都。当时的奥斯曼帝国强力扩张,贝尔格莱德被视作势力进入中欧的障碍,屡次遭遇围攻,这座坚固的城市虽然数次击退敌人,还是在1521年沦陷并被夷为平地,遭遇历史上的一次大浩劫。

在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贝尔格莱德吸引了包括突厥人、亚美尼亚人、希腊人和拉古萨人在内的众多商人和移民,到17世纪时已经成为一座有着超过10万人口、遍布着寺的奥斯曼风格东方城市。从1688年到1791年间,贝尔格莱德曾三次被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占领,但都迅速被奥斯曼帝国夺回并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战乱之中,塞尔维亚人在两次大移民浪潮中从贝尔格莱德迁至哈布斯堡王朝的疆域之内。随着奥斯曼帝国的衰落,欧洲列强开始涉足控制巴尔干半岛,尤其是塞尔维亚所处的核心地带。沙皇俄国甚至打着斯拉夫人和东正教徒保护者的旗号,支持塞尔维亚独立复国,贝尔格莱德也在19世纪成为了塞尔维亚的首都,城市开始迅速发展。

20世纪初期,巴尔干半岛宛若列强博弈的棋盘,火药桶最终在1914年被引爆,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之后的四年时间,贝尔格莱德作为同盟国和协约国争夺的前沿阵地,再次遭遇战争的摧残。大战结束后,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波黑的南斯拉夫人摆脱了奥匈帝国的统治,同塞尔维亚一同建立了“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王国”,人们熟悉的南斯拉夫就此诞生。

从贝尔格莱德的历史可以看到,这座城市在上千年的时间里始终处于冲突之中,也一直被不同的帝国瓜分统治,使它的民族和宗教多元化、甚至碎片化。民族和宗教各不相同的人们生活在一起,必定会有融合,也会有摩擦。因此,从南斯拉夫成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撕裂的结局。

贝尔格莱德位于塞尔维亚北部萨瓦河和多瑙河汇合处,也是潘诺尼亚平原和巴尔干半岛的相遇处。当你了解贝尔格莱德在地图上的位置,就会明白这里为何始终与冲突相伴——它所处的巴尔干半岛位于西欧各国与东边的俄罗斯中间,注定会成为利益冲突的舞台。南斯拉夫成立之后,情况并未有所改观。

“南斯拉夫”字面意思为“南部斯拉夫人的土地”,公元7世纪,斯拉夫人逐渐南迁至这片土地上,随后又形成了不同的小民族,诞生不同的小国家。一战之后,意大利垂涎阿尔巴尼亚垂涎,保加利亚控制着马其顿,匈牙利侵占了部分克罗地亚地区,列强环伺的背景下,各民族决定报团取暖,这便是南斯拉夫成立的基础。

但正如文章开头所言,不同的民族与人民的立场存在差异,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不变的朋友。南斯拉夫建国后,塞尔维亚人将自己的国王亚历山大一世推上宝座,刚刚摆脱奥匈帝国统治的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发现又一个异族国王凌驾于自己之上,拥有民主国家的幻想彻底破灭,于是纷纷奋起反抗复辟王朝,各类政党不断涌现。

南斯拉夫王国时期,民族矛盾不断加剧,二战期间,德国轰炸并占领了贝尔格莱德,想要建立自己国家的克罗地亚人甚至建立起法西斯政权,疯狂迫害塞尔维亚人、吉普赛人和员,巴尔干半岛的血腥历史拉开序幕。这一时期,铁托带领着南斯拉夫的游击队艰苦反抗,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于是,中国人熟知的社会主义联邦南斯拉夫(1945-1991)在铁托的领导下诞生了,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再次被联结在一起。彼时正是二战之后的美苏冷战时期,不愿沦为苏联卫星国的南斯拉夫一边缓和着内部民族矛盾,一边在两个超级大国间斡旋,迎来了一段黄金时期。

对内践行“兄弟情和统一”的口号,对外实施“不结盟运动”,领导下的南斯拉夫经过35年的稳定发展,人民生活富足而又精神充实。然而,这种繁荣建立在领导人睿智的基础之上,随着铁托在1980年逝世,南斯拉夫走向了十字路口,而随着戈尔巴乔夫时期的苏联选择逐步和美国合作,失去牵制苏联价值的南斯拉夫不再得到西方的扶持。

冷战结束之后,南斯拉夫陷入严重的经济危机,地区之间的差异性愈发明显——北部的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较为发达,它们逐渐开始反对国家实行的对南部欠发达地区的补贴政策,加上民族主义上台加剧矛盾,曾经繁荣的南斯拉夫走向分崩离析。1991年,斯洛文尼亚宣布独立,随后克罗地亚也跟紧步伐,南联盟分崩离析,各成员国的内战持续上演。

南斯拉夫内战,是现代史上最惨烈的战争之一,具体的细节不去阐述,我们只谈背后的国家博弈。上世纪90年代初,德国统一和苏联解体导致欧洲局势巨变,俄罗斯势力则撤出了巴尔干半岛,德国实力大增,组建欧元区并想将四分五裂的南斯拉夫纳入范围,但这也意味着欧元可能威胁到美元的地位,明争暗斗在所难免。

于是,1999年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对南斯拉夫的轰炸,表面原因是对以塞尔维亚为主体的南联盟种族清洗的科索沃阿尔巴尼亚进行制裁,实则是对同属斯拉夫人种的俄罗斯传统盟友塞尔维亚人进行打击,并抢占联结亚欧通往中东产油区的战略要地,顺便阻止欧元统一的进程。

立场的背后是利益,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更是国家间的博弈。命途多舛的贝尔格莱德,则在北约空袭中遭受巨大损失和人道主义伤害,包括政府大楼、乌什切大楼、阿瓦拉电视塔、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在内的众多建筑被摧毁,超过2000名平民丧生,其中包括88名儿童。人类的现代历史,写下了黑暗的一页。

人们常用“七条国界、六个共和国、五个民族、四种语言、三种宗教、二种文字、一个国家”来形容南斯拉夫,作为首都的贝尔格莱德同样充满冲突。回溯贝尔格莱德的历史,先是在漫长岁月中经历外族的征服与统治,进入近现代之后,又目睹了多民族国家利益牵引下的联合与分裂,经济波折,才在废墟上重建。足球扎根于这样的城市之中,自然也“充满矛盾”。

聊起贝尔格莱德的足球,球迷脑海中很容易想到两个名字——贝尔格莱德红星和贝尔格莱德游击,两支塞尔维亚豪门间的比赛是塞尔维亚的国家德比,同时又被称作“永恒德比”或“血腥德比”。两队球迷间极致的对立,无法与国家历史剥离,有着鲜明的前南斯拉夫痕迹。

1945年3月,贝尔格莱德红星由一个名为“反法西斯青年团结联盟”的组织成立的,取代了二战前的贝尔格莱德BSK以及南斯拉夫SK,同年10月成立的贝尔格莱德游击,是南斯拉夫人民军体育协会组建的球队。红星具有强烈的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色彩,而游击有军队背景,为纪念解放南斯拉夫的铁托游击队而成立。

由此可见,贝尔格莱德的两支球队,在立场上有着极大的不同。红星的极端球迷组织“壮丁”,甚至参与了搞垮南斯拉夫政府的行动。游击的极端球迷同样制造过黑暗,在1999年的一场贝尔格莱德德比中,他们向红星看台发射一枚火箭,导致一名8岁的男孩丧生。因此,每到德比之日,警察总是如临大敌,暴力冲突时有发生。

2009年的一场贝尔格莱德德比,双方上演激烈冲突,共有95人被警察逮捕,2020年的德比暴力事件,则导致17名球迷受伤。两队球迷为了捍卫自己的俱乐部,甚至连国家队都放在一边——2003年10月的一场世预赛在红星队的主场进行,红星和游击的死忠穿着各自俱乐部的球衣,分列南北看台,丝毫看不出是国家队的比赛。

冲突,是贝尔格莱德德比的标签,火爆,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元素。新冠疫情2020年初在全球爆发,世界足坛纷纷陷入停摆,结果当年6月的贝尔格莱德德比,有超过2万球迷涌入游击的主场,创造了疫情爆发后的纪录。死忠捍卫着球队,球队则用荣誉让球迷感到自豪,贝尔格莱德双雄,是塞尔维亚乃至前南斯拉夫最成功的两支球队。

历史上,贝尔格莱德游击17次夺得南斯拉夫联赛冠军,10次加冕塞尔维亚联赛冠军,此外还分别拥有9个南斯拉夫杯和7个塞尔维亚杯。贝尔格莱德红星的荣誉就更加璀璨,南斯拉夫时代21次问鼎联赛,征战塞尔维亚联赛同样有11个冠军,建队至今还25次夺得国内杯赛的冠军。

两支球队在国内赛场争得不可开交,但在洲际舞台,贝尔格莱德红星显然是更为成功的一个。1978/79赛季,红星历史性地闯入联盟杯决赛(现欧联杯),可惜因为一个颇具争议的点球遗憾不敌德甲劲旅门兴格拉德巴赫。不过这并没有阻止红星书写传奇,12年后,他们铸就了队史最辉煌的一页。

将时间拉回到30多年前,彼时欧冠尚未改制,仍是各国冠军才能参加的比赛,红星处于球队的黄金年代。1988/89赛季,红星队在冠军杯半决赛点球惜败拥有三剑客的AC米兰,到了1990/91赛季,球队不仅拥有巴尔干三个火枪手普罗辛内斯基、萨维切维奇和潘采夫,还有米哈伊洛维奇、尤戈维奇这样的传奇中场坐镇,向欧洲冠军发起冲击。

那一年的冠军杯,红星接连淘汰苏黎世草蜢、格拉斯哥流浪者和前东德球队德累斯顿迪纳摩,然后在半决赛两回合惊险地以4比3击败德甲巨人拜仁慕尼黑。最终的决战,红星的对手是同样处于队史巅峰的法甲豪门马赛,双方120分钟鏖战难分胜负,红星靠着点球大战笑到最后,成为继布加勒斯特星之后第二支君临欧洲的东欧球队。

红星问鼎冠军杯,是南斯拉夫足球的巅峰,也是塞尔维亚俱乐部难以再复制的辉煌,随着博斯曼法案的颁布,欧洲各国联赛的贫富差距逐渐拉大,贝尔格莱德双雄再难在洲际赛场立足。本赛季,红星和游击分别闯入了欧联杯和欧会杯的淘汰赛,但在首回合大比分输球之后,大概仍会是列强的陪跑。

尽管昔日的辉煌难以重现,带着冲突的贝尔格莱德仍在漫长岁月中沉淀着底蕴。在即时的塞尔维亚联赛积分榜上,红星与游击并驾齐驱,延续着双方过去七十余年的恩怨与竞争。也许,对于两队的球迷来说,足球是另一种形态的斗争——战争会让城市成为废墟,但废墟磨灭不了足球的激情。

穿越贝尔格莱德的千年历史,透过红星与游击的往事纠缠,冲突的痕迹清晰可见——外族的征服,挡不住民族觉醒的反抗;民族间的利益,最终化作内战的硝烟;夹在大国博弈间生存的国度,不知何时就会从棋子变成弃子;就连足球世界,都因为意识形态的差异,酝酿出对抗和暴力……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的牵绊便会产生冲突,民族间是如此,国家间就更是如此。因此,纵观人类历史,每个时代都呼唤和平,但冲突才是主旋律。23年前的轰炸与今天的“制裁”对比,双标是西方世界采取行动的表象,内里的原因则在于阵营所在的立场。这原本只是国家间博弈的问题,然而一旦涉及足球,就让人感到无比忧伤。

废墟上建立的贝尔格莱德已经走向新生,红星和游击球迷的歌声依旧悠扬。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冲突很难有终点,但足球原本该更加纯粹。对于球迷来说,这大概才是不曾背离初心的、最简单的述求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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